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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眼,看向宋华卓。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暴怒与痛苦的眼睛,此刻已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,深不见底,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,只有那干涸的血痕还刺目地挂在他的唇角。声音嘶哑、破碎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: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承认了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“我心思龌龊,不堪入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宋华卓微微变色的脸,一字一句,如同从冰窟深处捞出、沾满了鲜血的寒铁:“但至少,我知道我给她的是什么。不是空口承诺的所谓未来,是眼下实实在在的活着!”他最后扫了一眼宋华卓瞬间僵硬的脸,那眼神冰冷、疲惫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与决绝:“而我给她筑的牢笼,就是用我的血和骨头做的。”他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痛苦,随即化为刻骨的嘲讽,“而你呢?你看看你哥哥,他在喜峰口用大刀片挡子弹!你和我说青云路!是啊……你们的青云路……”他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惨笑,“是用二十九军将士的血!用千千万万个宋华钧为你们铺就的!你有什么资格,在这里跟我谈‘干净’?!谈理想?!”

        宋华卓僵立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。吴道时最后那番平静到死寂的剖白与自我献祭般的宣告,如同冰水混合着滚烫的毒液,狠狠浇在他的心头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。他自以为是的“自由”宣言,在那份近乎偏执的“活着”承诺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吴道时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,没有了愤怒,也没有了掩饰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我怕她飞走,怕她看到更好的世界,怕她不再需要我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形成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,“我这心思,龌龊,自私,不堪入目。我自己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宋华卓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声调说道:“所以,你可以尽情鄙夷我,唾弃我。但我不会放手。只要我活着一天,她就必须在我的视线里,在我的掌控中。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再激动,不再愤怒,只是将最残酷、最真实的内心剥开,血淋淋地摊在宋华卓面前。这种彻底的、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,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具冲击力,也更令人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 宋华卓所有准备继续攻击的言辞,都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激烈情绪,只剩下冰冷内核和疲惫躯壳的男人,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,一股寒意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他赢了这场争吵,剥下了对方的伪装,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反馈。

        吴道时缓缓合上怀表,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军装下摆,动作一丝不苟,“军务繁忙,失陪了。”然而,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,脚步却顿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,如同最后一道冰冷的判决: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,宋公子,你我之间,似乎还有个未完成的赌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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